父親節念父親

6月21日是父親節。我是一個埋頭過日子,不跟風過節的人。但是今年的父親節與眾不同,也許是因為父親半年前剛剛去世、依然讓我難以割捨;也許是因為身處網絡時代,谷歌、臉書、推特……處處在提醒你父親節的到來。

大凡幸福的家庭,都有父親和母親支撐著,孩子在內健康成長。而我有一個格外疼愛我的父親。據母親說,她盼兒子心切,得知我是一個女嬰時,曾經想和同病房的孕婦交換。該孕婦已經生了三個兒子,急切想要女兒。平時沉默寡言、如綿羊般的父親攔住了強勢的母親,說還是親生的好,我才得以留在這個家。我常常幻想,如果自己被換到另外一個家庭,現在會是什麼樣?

img602

父親在學校裡工作,直到小學四年級,我們全家都住學校的教職工宿舍。當年的宿舍樓被稱為「筒子樓」,顧名思義就是一條長走廊串連著許多個單間,大家共用廚房和廁所。

筒子樓很陰涼,白天也是黑洞洞的。除了每家每戶,還有一些沒人住的被當成倉庫的房間,其中一間被父親改造成了「暗室」。放了學,我經常和父親在暗示裡「工作」。我看他衝洗照片——都是黑白相片,用藥水泡一泡就顯影了。然後父親將它們貼在一塊大玻璃板上,直到晾乾、卷起、紛紛落下。從小到大,一批又一批黑白私家照就這樣出爐了。

父親喜歡攝影,訂購了兩本攝影雜誌,其中一本叫《攝影世界》。從這兩本雜誌中,小小年紀的我,看到了一個不同的世界——漂亮的異國街景、美不勝收的鮮花、可愛的嬰兒、幽默的大人、埋在書桌後的作家、沉思的愛因斯坦、怒視鏡頭的丘吉爾、在硫磺島豎起國旗的美軍士兵、新婚燕爾的查爾斯王子……

至今我還記得一副標題為《風馳電掣》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位騎單車的外國老人,一手扶車把、一手拿包裹,白髮和鬍鬚飄動起來。一種溫馨的幽默,讓我莞爾一笑,也讓我看到一個童心未泯的世界。

雖然我沒有成為攝影家,但我至今仍然記得父親的教誨:好的照片是能講故事的照片。

八十年代的中國大陸,雖然階級鬥爭已經不再掛在人們的嘴邊,但是黨的宣傳無處不在。記得一段時期流行曲嘯的演講(如果您不知道曲嘯是誰,那就谷歌一下吧)。曲嘯很有口才,我和媽媽聽得津津有味——他57年被打成右派,後送勞動教養,文革再次被揪出成了「現行反革命」,1968年判20年有期徒刑,1979年平反釋放出來繼續歌頌黨,真是「心底無私天地寬」啊。只有父親冷眼旁觀,不以為然。

1989年6月4日天安門事件,還在上中學的我被父母關在家裡,直到「平暴」結束,天安門又恢復通車。儘管我們住在北京海淀區,各高校的集中地,之前聽得到學生自發組織的大喇叭廣播,還是有很多人不明真相。鄰居肖大爺稱學生和市民的抗議遊行是「起哄稼秧子哄起來的」。一直討厭共產黨的父親對這種說法懶得去駁斥,只對我和母親說:「時間會證明真相。」

1999年7月20日,中共開始大規模鎮壓法輪功,我的母親因為修煉法輪功被多次綁架入獄。當時我已經出國,只能通過越洋電話和父親互相安慰。每每想到他在家裡孤獨一人,對抗氣勢洶洶的警察、居委會的探子,我心裡難過至極。至今我仍然想:如果沒有中共鎮壓,忠厚老實、與世無爭的父親應該可以活到百歲。不過我相信,他老人家已經在天國享福了。

评论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