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的歌和張賢亮的小說

最近喜歡上了李健的歌,以前只聽過一首《加入愛有天意》,並不知道他的其它歌也很好聽。當然,不是所有的歌都是他原創,但是一經他演繹就變得如此動人,怪不得人家說他是音樂詩人。

比如李健唱邢天溯創作的《 月光 》,唱出了每個遊子的心聲:

被王菲唱出名的《傳奇》,則是李健的原創。有人說王菲的版本很驚艷,但是我更愛李健版本:

還有這首李健作詞作曲的《心升明月》,曲調單一卻唱出了中國詩的意境,也唱出了天人合一、不執著於擁有的佛道思想:

人的感官是可以移情的。在發現李健的歌好聽時,我正在網上瀏覽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所謂傷痕文學的代表作家張賢亮的作品,特別是那部《綠化樹》。不知不覺,我把李健的歌聲和張賢亮的小說聯繫在了一起。

聽著那溫柔而略帶傷感的男聲,我眼前浮現出了一個章永璘的形象,他並不像演過張賢亮小說改編電影的朱時茂和周里京⋯⋯

張賢亮的書我在上中學/大學的時候就讀過,但是不知道是什麼讓我又想起了這個已經不被90後00後所知的作家。我一旦對一個人感興趣就想了解他/她的一切,於是我不僅找他的書讀,還看了網上所有對他的採訪和緋聞報導。

小說和新聞不同。小說不必真實,只要創造出令人身臨其境的意境即可。

再讀張賢亮的《綠化樹》,我還是有所感動,不一樣的感動。第一次讀的時候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現在我已到了早該為人母的年齡,只是我沒有小孩,擺脫不掉小女人的心態。也許正因此,我從他身上找到了某種共鳴。因為這些作品都是張賢亮40多歲出獄後創作的。而之前的22年,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時期,他都是在監獄勞改營裡度過的,與世隔絕,沒有條件像普通人那樣成家立業,年齡在增長,可身心仍然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處男。

且看《紐約時報》在2014年刊登的一篇悼文中描寫他身世的片段:

「張賢亮自己就是一部內容豐富的大書。他也從來都走在時代的前列——過頭了,被打倒;拿捏得當了,成為弄潮兒。張賢亮出身「官僚資產階級」家庭,當過闊少,父母皆為大戶人家出身,父親曾就讀哈佛大學商學院,母親燕京大學肄業,也到美國留學。張賢亮是含着銀匙子出生的,有過錦衣玉食、衣來伸手的好日子。1937年日本軍隊進攻中國首都南京,不足一歲的張賢亮隨父母撤離,在重慶生活了九年——他發表在《收穫》雜誌2009年第1期的最後一部長篇小說《一億陸》里,就運用了很多四川方言。抗日戰爭結束,張家來到了上海經商,家住上海高安路別墅;內戰臨近結束時,張賢亮父親因為生意上原因,來到北京,並迎來了新時代。據夏志清教授在文章《浪漫路線,想像力與幽默感是張賢亮的三件法寶》里說,有資料確證,1952年全國「鎮反」運動中,張賢亮的舊官僚買辦資本家父親被政府以從事間諜罪抓捕,1954年死在監獄裡。那時在北京的中學裡念書的張賢亮,作為「四類分子」的後代,也被政府清除出首都。這位18歲的青年,帶着妹妹和母親幾經輾轉,千里跋涉,開始了在寧夏的跌宕人生。

1957年7月,才華橫溢、意氣飛揚的青年詩人張賢亮在《延河》雜誌發表一首詩《大風歌》。這首詩充滿了當時的革命浪漫主義氣息,詩中寫到大風滿天吹拂,吹掉舊世界,迎來新世界,很有郭沫若早期詩歌《天狗》的那種不顧一切的氣勢:「我向一切呼喚、我向神明挑戰/我永無止境、我永不消停/我是無敵的、我是所向披靡的、我是一切!」這首詩剛發表不久,全國性的「反右」就開始了。1957年9月1日,詩人公劉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斥「大風歌」》,把《大風歌》批判為「一篇懷疑和詛咒社會主義社會,充滿了敵意的作品」。《人民日報》批判之後,西北地區的報紙也對張賢亮展開了鋪天蓋地的批鬥。1958年5月,張賢亮被打成「右派」押送勞改農場「勞動教養」,這年他才21歲。在普通人的人生正要開始時,他卻要面對着自己漫長的黑暗隧道。最終他在寧夏的勞改農場中過了22年,佔據了他一生中的四分之一強。那也是人生陷入絕境的時刻。

年輕的「右派」張賢亮經歷過大饑荒,幾年前我們單位同仁去寧夏玩,住在張賢亮的馬纓花娛樂中心,閑聊時,他說:大飢餓時,一次他餓得暈死過去被扔到死人堆里。到了夜晚,天涼刺激,突然醒過來了。在他1984年的中篇小說《綠化樹》 里,主人公章永麟就有這樣的遭遇。張賢亮坐牢都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一次判多少年坐滿,他是「屢教不改」、「三出三進」——兩次逃跑被抓回,第三次逃跑在外無法生存,自己回去的。他失去了人生最好的22年——21歲身陷囹圄,43歲重獲自由身,「青春期」葬送在勞改生涯中。」

我第一次讀《綠化樹》的時候年紀還不如書中主人公大,所以主人公所經歷的一切苦難在我看來,都是那麼遙遠,甚至「理所當然」——原因是,反思文革的文學影視讓我感覺在那個水深火熱的年代,所有人都有不幸的遭遇,沒有例外。他們那一代比我們老成、比我們革命、比我們政治化。我只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整天擔心考試成績的溫室裡一花朵。政治運動是什麼遙遠年代的事兒啊。

可是20多年過去了,經歷了人生後,我開始重新審視張賢亮和他塑造的主人公章永麟:21歲就被打成右派,接受勞改,監禁長達22年。21歲是什麼概念?我21歲的時候在幹嘛?我31歲的時候又怎樣?能承受這種牢獄之災嗎?我如果無辜蹲22年的牢出來會什麼樣?我能活下來嗎?我的神智還能正常嗎?我還能寫出《綠化樹》這樣的小說嗎(假設我有作家所具備的天賦)?

小說裡的章永麟,才華橫溢卻因言獲罪,只是发表了一首詩就引来牢狱之灾,他完全可以變態成一個自暴自棄、憤世嫉俗的人。但是他仍然良知不泯,仍然能批判的審視自己的一思一念,夜裡睡覺的時候仍然能為白天的勾心鬥角而羞愧難當,對疾病有如此超然的態度,對不勞而獲有天生的鄙視,在受人恩惠時仍能感恩戴德,在和單身女子相處時仍能潔身自好,在受到迫害時仍能堅韌不拔,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都能生存下來,面對未知的命運和潛在的災難仍可坦然處之、還不失幽默感⋯⋯不得不說是道德的力量。而這種道德不來自於馬克思理論,馬克思的《資本論》只讓他學會投機和狡辯。這種道德來自他從小受的教育,來自融入中國人骨子裡的傳統文化。

我不由得對作者張賢亮肅然起敬(除了他對馬克思的溢美之詞)。儘管讀了關於他的緋聞報導後,我的確感到失望和幻滅,感嘆英雄好漢只在小說電影裡存在,別指望真人會如此完美。不過我還是覺得能塑造出章永麟這樣的主人公的作家,仍然是值得我敬佩的。哪怕英雄主義只存在於小說裡。

對張賢亮的其它作品我不敢下同樣的評語。我只喜歡《綠化樹》,只幻想能見一見章永麟這個25歲因言獲罪的良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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