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谈判表面上是关乎出口管制和关税,实则是围绕二战后“美式治世”(Pax Americana)未来的博弈。全球化曾在美国霸权、美元主导和贸易保护主义的大背景下,由跨国公司推动形成。如今的问题是:中国是否能在美国公众对这一模式日益反感的背景下,复制美国当年的路径。
“美式治世”通过直接投资、转移定价和企业内贸易,重塑了全球经济。随着欧美重建,美国企业因强势美元和外国贸易壁垒,纷纷在海外建厂规避风险,像通用、福特、IBM都在西欧布局工厂,实现“避汇率、避关税、控股权”。这种模式重视所有权,而不是单纯出口。
这也催生了跨国公司内部贸易。如今全球约三分之一贸易发生在企业内部子公司间,构成现代资本主义隐秘的“循环系统”。比如通用汽车:零部件在密歇根设计,加拿大生产,墨西哥组装,再销往北美各地,避免了汇率波动和关税冲击。这是出口型企业无法比拟的结构性韧性。
外界常把全球化简化为“资本追逐廉价劳动力”,但美国对外投资其实更多流向发达国家,如德国、日本、英国和加拿大,优先考虑的是市场准入、客户距离、技术生态和政治稳定。
内部贸易也带来治理难题:子公司间商品、服务、知识产权如何定价?答案是“转移定价”。表面按“独立交易原则”定价,但在无形资产和高度一体化运营下,估值主观性极强,漏洞频现。
上世纪80年代,日本企业也面临汇率和贸易壁垒夹击。1985年的《广场协议》让日元兑美元汇率从240涨到150,十年后破80,同时美欧限制日本出口、征反倾销税、设本地化生产要求。日本企业迅速海外建厂,丰田、本田、索尼都在美欧布局,变“出口商”为“全球生产商”,复制美企模式,通过企业内贸易和转移定价对抗不利环境,且布局覆盖整个大陆市场。
但全球贸易规则始终滞后。1947年的《关贸总协定》只管独立经济体间货物关税,难以应对跨国企业网络。1995年世贸组织虽新增服务、知识产权和投资条款,但对跨国公司体系内的贸易治理依然有限。
当下有两大难题:
一是,经济民族主义抬头,全球化企业结构和以国家为单位的税收体系矛盾加剧。企业全球经营,税务却本地征收,转移定价成各国博弈焦点。虽然生产效率和创新能力提升,但政治和财政压力也随之而来。
二是,中国。其出口规模已产生冲击力,美国则在直接或间接阻碍中国的对外投资战略。这可能比美国在亚太60多个军事基地更有效遏制中国。
有人会说,中国和当年日本不同,是“对手”,必须强硬。但别忘了,20世纪20年代,凯恩斯也反对战后对德国经济绞杀,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基于后果预判。
现实政治(realpolitik)本不讲究意识形态契合与否,更重要的是后果。即便不相信“修昔底德陷阱”,也该明白,若执意遏制中国,结局恐怕都好不到哪去。
作者简介:马克·钱德勒(Marc Chandler)是Bannockburn Global Forex(第一金融银行子公司)的首席市场策略师。(点击这里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