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会这样发展：美国总统川普将于下周四抵达北京，迎接他的将是一场盛大而浮华的欢迎仪式。例行的人民大会堂合影之后，他将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举行闭门会谈。随后两位领导人走出会场，宣布一系列皆大欢喜的表面协议——美国大豆的出口订单，或许还有中国急需的喷气发动机。双方发表声明，承诺加强合作。专机升空，一切如常。

当然，川普与伊朗脆弱的停火协议已在霍尔木兹海峡出现裂痕，这给此次访华行程蒙上了相当大的不确定性——一位深陷代价高昂且节节失利的战争中的美国总统，通常不会在此时去拜会主要战略对手。但川普素来不拘常规，尤其是在已推迟一次之后，再度取消访问的观感实在太过难堪。而更为确定的是，这场峰会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成果。

“我对能达成任何成果持怀疑态度，”前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中国、台湾及蒙古事务主任、现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学者德鲁·汤普森说。康奈尔大学中国问题专家艾伦·卡尔森也表达了相同看法：”这次会谈能谈出任何实质内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或许令人费解，毕竟当今世界正面临重重危机——霍尔木兹海峡遭双重封锁引发的石油短缺，已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出全球经济衰退的警告。然而，尽管中国约一半的石油进口和近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进口须途经该海峡，且伊朗战前直接供应中国约13%的石油，北京在这场冲击中展现出超乎预期的韧性。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国庞大的战略储备、化石能源与非化石能源并举的发展策略，以及持续推进的陆上油气管道建设。因此，习近平完全有资本自鸣得意，尤其是对比那些焦头烂额的美国盟友，他没有多少动力去主动化解危机。

“中国目前处于相当舒适的位置，”英国诺丁汉大学亚洲研究所中国项目主任乔纳森·沙利文说，”它熬过了能源危机，而且表现比人们预期的好得多。它正在静观美国深陷一场自酿的烂局。”

当然，尽管局势紧迫，谈判陷入停滞实属意料之中。美国历任总统入主白宫时，往往踌躇满志，自信能与中国就长期积累的痼疾——国家补贴、倾销商品、金融服务等领域的市场准入——达成历史性协议。然而尽管谈判不断，北京从未让步，最终国内政治议程随着中期选举临近而喧宾夺主。

以芬太尼前体药物出口为例，美国缉毒局早在2015年就将其列为严重问题。经历十年对话与无数次握手，实质进展微乎其微，双方仍在三月初联合国麻醉品委员会年会上继续隔空交锋。类似案例不胜枚举：宗教自由、镇压藏人和维吾尔族穆斯林、知识产权盗窃、人民币汇率低估、香港自由空间萎缩、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援助、支持朝鲜、对自治的台湾采取威胁行动、网络间谍活动——几乎找不到任何一项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你当然可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国家坐下来谈国家大事，本身就意义重大，”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尼克·比斯利说，”但如果以史为鉴，中国不会在任何重大问题上真正兑现承诺。”

诚然，川普已明确表示对人权议题毫无兴趣，这看似扫清了一大片惯常争议地带，他将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经济问题上。但习近平同样不会在这方面让步——这已深深嵌入整个体制。中国历次五年规划，包括今年三月发布的最新版本，无不彰显中国共产党对自力更生的执着追求；”中国制造2025″、”中国标准2035″、”双循环”等一系列国家战略，更将增长置于互惠之上。即便偶有进展，北京也拖拖拉拉、敷衍了事——2017年中方承诺允许美国信用卡进入中国市场，至今仍未兑现。

“涉及真正严肃的议题时，中国所作的任何让步都将流于形式，未必会付诸实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所所长曾锐生说，”但川普在乎吗？对他而言，所谓胜利，不过是能发一条Truth Social帖子罢了。”

因此，审视任何协议时都需保持审慎。再以大豆为例：就在去年10月，中国刚刚承诺在2025年最后两个月购买1200万公吨美国大豆，并承诺至2028年每年至少采购2500万公吨。前一部分虽有所延迟，但勉强兑现；然而今年的采购承诺已严重缩水，中国转而大量收购价格更低廉的巴西大豆。即便如数履约，也仍比2020年至2024年间美国农民对华年均出口2900万公吨的五年均值低出14%。

谈判的徒劳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2006年，乔治·W·布什总统以”G2″的宏大愿景，启动了美中战略经济对话。奥巴马三年后将其升级为战略与经济对话，但这一机制于2017年宣告终结。美中商贸联委会成立于1983年，最后一次会议却停留在2016年。”它从未被正式宣布解散，双方只是悄然放弃，”汤普森说，”对话疲劳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有人或许会指出，这些对话机制恰恰是在川普第一任期内寿终正寝的。但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拜登政府同样没有重启它们——拜登虽延续了川普的鹰派立场，但手法更为审慎、精炼。与川普2016年一上台就挥舞关税大棒、咄咄逼人不同，拜登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几乎不与北京接触，成为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首位未曾踏上中国土地的在任美国总统。

川普第一任期的对外政策高度聚焦于打压中国，但第二任期却呈现出四面出击的散弹枪式风格：对至少九个国家动用军事打击，威胁吞并格陵兰、加拿大和巴拿马，与英国、欧盟及多国爆发经济和外交摩擦。北京虽未能置身事外，但远未成为首要打击目标——这让许多人颇感意外，毕竟川普核心圈子里不乏强硬的对华鹰派。然而，反华情绪并未转化为真正的中国政策专业能力，国务院相关领域的专业人才已遭严重削减。

雪上加霜的是，川普惯用的外交利器——关税——已因今年二月美国最高法院就其滥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作出的裁决而大打折扣。与此同时，川普近期还向北京作出了重大让步：同意向中国出售英伟达先进AI芯片，并暂停了一笔价值13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这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比斯利说，”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却由一个无法制定战略的政府来掌舵。这是目前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台湾问题或许是此次峰会最可能出现意外变数之处。有传言称，北京将试图游说川普表态美国”反对”台湾独立，以此证明华盛顿仍坚守维持现状的双重威慑立场。”但我认为乐观的空间不大，”沙利文说，”更可能的情形是，中方阐明涉台立场，而美方不予明确反驳。”

在人工智能领域，两国之间客观上存在就风险防护框架开展合作的迫切需要——毕竟两国主导着几乎所有主流基础模型的研发。习近平与拜登达成的为数不多的协议之一——除恢复军事沟通渠道和气候对话外——正是2023年11月旧金山APEC峰会期间就将AI排除在核武器系统之外达成的共识。

然而，鉴于川普政府对AI持更为轻率的态度——将其定性为应当放手利用的战略优势，而非需要防范的潜在危险——双方在风险管控方面推进实质性合作的可能性依然渺茫。事实上，AI已成为又一个紧张对抗的领域：白宫本周刚刚指控中国”工业规模”地窃取美国AI模型，北京则封锁了Meta收购中国创立的AI公司Manus的计划。

所幸的是，下周的峰会远非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川普与习近平今年还将有多次会面机会：包括习近平夫妇可能于九月对华盛顿进行国事访问、川普赴深圳出席十一月的APEC峰会，以及习近平翌月赴迈阿密参加G20峰会。预计每一次都将裹挟盛大仪式——但也仅止于此。

“正是这种缺乏实质内容，定义了此次峰会的意义所在，”卡尔森补充道，”在没有任何真正内容的情况下，两人都可以高呼胜利，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峰会本身，就是目的。”（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