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押注技术未来的宏大投资，正遭遇现实世界中严酷的经济规律。

美国规模高达10万亿美元、且高度依赖债务融资的AI基础设施建设热潮，开始出现裂痕。随着项目延期、公众反弹以及投资者信心不稳，为美国经济提供支撑的数据中心建设浪潮正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过去几年，对算力的疯狂争夺催生了一个被多位业内人士形容为“狂野西部”的市场。他们表示，大量资金涌入刚刚成立的公司，新项目的尽职调查流程也被大幅加快。Anthropic和OpenAI等AI实验室为了尽可能加快发展速度，甚至愿意承担更高的短期成本。

AI热潮已经持续三年多，但那些雄心勃勃的数据中心建设计划如今正遭遇现实的考验。监管情报公司RegLayer提供的数据显示，2026年，至少有47个大型项目被推迟、撤回或阻止。该公司称，这一数字只是“保守估计”，统计范围主要集中在规模最大的项目。

Bernstein的分析师本月估计，美国计划建设的数据中心项目中，只有约35%具有可信的实施前景。英国《金融时报》的研究还发现，今年全美已有超过1,000个社区尝试提出暂停建设令或其他限制措施，以阻止AI基础设施项目落地。

AI实验室和大型科技公司集团已经承诺，未来几年将在计算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算力”（compute）上投入数万亿美元。

但要真正获得这些投资所承诺的巨大回报，首先必须有一批近年才成立的“新型云服务商”（neocloud）成功筹集资金，完成规模前所未有的建设任务。

多位业内人士表示，如今，较高的利率和转趋疲弱的债券市场正威胁着这些公司的发展雄心，也给整个AI基础设施扩张计划带来风险。

本周，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这一行业的风险。包括新兴云服务商CoreWeave在内的多家AI基础设施公司的相关债务遭到大幅抛售，上市公司的股价也纷纷下跌。CoreWeave股价一周内下跌近25%。

借贷成本上升和通胀加剧，也让市场越来越怀疑：Anthropic和OpenAI等领先AI实验室的收入，是否足以覆盖其成本。

一批新兴开发商和云服务商原本计划上市，其中包括软银旗下的SB Energy，以及获得英伟达支持的Firmus。但这些公司的上市计划已经延期或搁置。OpenAI决定推迟自身首次公开募股（IPO），也进一步打击了市场情绪。

密歇根州萨林镇正在建设的“The Barn”数据中心。围栏后方可见重型机械、车辆和施工设备。图片来源：彭博社。

施工延误还带来了另一种风险：数据中心租户通常是大型科技公司或AI实验室，如果项目未能按时交付，他们可能援引合同中的相关条款，退出租赁协议。

一些备受关注的大型项目工期不断延长。为OpenAI的“星际之门”（Stargate）数据中心计划建设的多个甲骨文（Oracle）项目，就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挫折。

近几个月，曾经从事加密货币挖矿的TeraWulf和Cipher，也重新协商了与Anthropic相关项目的租赁协议，并适度延长交付期限。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AI实验室及其合作伙伴Fluidstack调整了设计方案。

这些调整可能代价高昂。

上个月，Cipher修改了其位于德克萨斯州的项目与Fluidstack之间的租赁协议，争取到了更长的交付期限，同时同意自行承担最初的3.59亿美元超支成本。为应对这些变化，Cipher需要额外筹集约7.5亿美元股权资金，其中一部分资金来源于本周发行的8.5亿美元可转换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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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还拥有退出与Nscale一项450亿美元合作协议的权利。Nscale是一家总部位于伦敦、于2024年成立的新型云服务商。如果该公司无法按时完成融资，或无法按照计划交付其在西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大型项目，Anthropic就可以终止这项交易。

Nscale获得了英伟达的支持，目标是在纽约上市，估值达到350亿美元。但银行业人士表示，考虑到市场环境波动剧烈，短期内实现这一目标将十分困难。

一位了解此事的人士表示，Nscale希望在今年上市。Nscale拒绝置评。

截至8月，Nscale实际投入运行的先进AI芯片总量只有2.5万颗，而该公司计划最终部署的芯片数量接近50万颗。

不过，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本周三在伦敦发表讲话时，态度更为乐观。他告诉现场听众，英伟达在短短一年内帮助Nscale发展壮大。

他指着Nscale的一名高管说：“去年你们还是零。看看现在的你们：一家令人自豪的英国初创企业，有可能成为过去10年里英国创立的最有价值的公司。”

数据中心热潮的信心，很大程度上来自OpenAI、Anthropic、Meta、谷歌以及其他AI企业的快速增长。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已经将公司的未来押注在这场算力竞赛上。他曾宣称：“算力决定命运。”

为了满足这股需求，一批新公司应运而生，专门负责寻找土地、采购半导体、获取电力以及建设数据中心。它们借助旺盛的市场需求，以及宽松、充裕的股权和债务融资环境，迅速扩大规模。

知情人士表示，Anthropic和OpenAI等AI实验室认为，与其因为算力不足而无法交付自己的AI模型，不如冒险快速扩张，即使这意味着可能损失一部分投资，或者不得不与缺乏经验的合作伙伴合作。

与此同时，它们也在合同中设置保护条款，以便在合作伙伴无法按时履约时保护自身利益。

OpenAI的一位发言人表示，该公司的策略是在“速度、成本和可靠性”之间取得平衡。

AI基础设施建设所需的资金规模前所未有。

哥伦比亚商学院经济学家斯泰恩·范纽文伯格（Stijn van Nieuwerburgh）在为布鲁金斯学会撰写的一篇论文中估计，2025年至2032年，美国在这一领域的支出将超过10万亿美元。

这相当于美国每年国内生产总值（GDP）的约3.6%，远高于此前铁路、公路和电气化等基础设施建设浪潮所占的比例。

然而，本周，投资者开始更加严格地审视美国AI基础设施扩张所需的巨额资本。

四年前，CoreWeave还只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加密货币挖矿公司。它是最早抓住AI热潮机遇的企业之一，但如今却成为本轮抛售潮的焦点之一。

投资者担心，CoreWeave能否持续筹集资金，以支付购买英伟达硬件和租赁数据中心所需的数十亿美元开支。

本周，该公司的一只无担保债券跌入困境债券区间；为租赁给CoreWeave的数据中心提供融资的债券也出现下跌。一只规模11亿美元、用于资助弗吉尼亚州某数据中心项目的债券，自三周前定价发行以来，价值已下跌约5%。

密歇根州萨林镇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建成后将服务于甲骨文和OpenAI。图片来源：Jim West/UCG/Getty Images。

软银创始人孙正义持有SB Energy的多数股权，该公司同时获得OpenAI和英伟达的支持。

然而，SB Energy至今尚未完成任何一个数据中心项目。为了履行价值4,300亿美元的未来收入合同，该公司仍需要筹集1,740亿美元资金，而这些合同收入主要来自OpenAI。

该公司原计划以500亿美元估值上市，但这一计划已经推迟。

另一家获得英伟达支持的新型云服务商Nebius，其首席执行官阿卡迪·沃洛日（Arkady Volozh）今年9月在花旗集团的一场会议上表示，要建成计划中的5吉瓦算力容量，需要约2,500亿美元融资。

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筹集的资金可能只占其中的20%。”

除了这些融资难题，AI基础设施项目还面临大型工程不可避免的建设障碍，以及公众对数据中心建设日益增长的不满。

OpenAI提出的“星际之门”基础设施计划，规模高达5,000亿美元，旨在将奥尔特曼在AI领域的雄心与美国总统川普的政策议程结合起来。但该计划已经遭遇一系列问题，包括规划许可受阻、项目延期，以及高管离职。本周，该项目的计算业务负责人萨钦·卡蒂（Sachin Katti）也离开了公司。

数据中心高管表示，整个行业获取建设许可正变得越来越困难。与此同时，公用事业监管机构开始拒绝为那些无法自行提供电力的项目接入电网。

一位业内高管表示：“如今，人们已经不会再为了数据中心而不惜一切代价了。现在，想为一个数据中心项目筹集资金，要困难得多。”（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