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港口和船只的封锁进入第四天，压力正不断加大在德黑兰身上。石油出口是伊朗的主要收入来源，去年约达450亿美元，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3%。

但这场封锁同样也挤压了伊朗石油的买家——尤其是中国。近年来，中国购买了多达90%的伊朗海运原油，去年进口量超过5亿桶。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周二在北京与阿布扎比王储哈立德·本·穆罕默德会谈时警告称：“不能让世界倒退回丛林法则。”

尽管能源短缺对中国构成问题，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美国无视既有海洋规则的强硬行为反而可能让北京受益，尤其是在台湾问题上。台湾是一个自治岛屿，习近平多次威胁要对其采取军事行动。特朗普政府单方面阻碍伊朗港口及向伊朗支付通行费的船只（德黑兰此前向船只收取最高200万美元的安全通行费，特朗普也誓言要拦截这些船只），可能被解读为：国家安全优先于既有国际条约法。

这些规则主要体现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中。该公约自1994年以来一直是全球海洋使用、资源管理和海上管辖权的基础性法律框架。尽管美国尚未签署UNCLOS，但承认其大部分内容属于“习惯国际法”。中国已签署并批准该公约，同时对部分条款的解释附加了有利于自身的声明。

根据UNCLOS第38条，霍尔木兹海峡属于“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即使在冲突期间，过境通行权也不可被剥夺。而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的做法——针对在国际水域与“流氓国家”进行交易的船只——正在削弱“公海是中立贸易避风港”的理念。

人们担心，中国可能会借鉴美国当前在海湾的行动，主张国家安全同样可以凌驾于UNCLOS之上，从而在南海和台湾海峡采取类似措施，甚至将“灰色地带骚扰”升级为对其所声称领海的岛屿或航道实施正式、合法化的封锁。澳大利亚国防学院荣休教授卡莱尔·塞耶表示：“这将为中国提供一个先例，使其声称台湾海峡并非国际水道。”

自2022年6月以来，中国正逐步推进这一立场，声称台湾海峡属于其“内水、领海、毗连区和专属经济区”。中国国务院台办发言人陈斌华去年再次强调：“台湾海峡两岸均属中国领土，中国对台湾海峡享有主权、主权权利和管辖权。”

随着与台湾政府之间的紧张关系加剧，北京大幅提升了封锁能力。12月29日，中国在台湾周边展开了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出动200多架飞机和数十艘海军与海警舰艇，模拟对该岛实施全面封锁。

除了拥有超过370艘作战舰艇、规模世界最大的海军外，中国还掌控着多达20万艘渔船组成的“影子舰队”，作为非正式民兵力量。美国国会今年1月的一份报告称，这些船只被用来扩大中国影响力、垄断海上航道，并推动印太国家形成对中国的经济依赖。

风险在于，美国基于沿海国家（本例中为伊朗）的行为主张控制全球海上要道的通行权，可能被解读为赋予中国同样的权利，使其可以在台湾海峡及更广泛的南海地区“执法”，拦截任何被其认定为威胁“一中”主权的船只。

如果形成一种新的“习惯国际法”，即大国可以在没有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封锁海峡，那么美国实际上是在为中国提供法律工具。北京可以辩称，美国已事实上修改国际规范，使中国可以用类似封锁手段来执行其对“一中”的解释，并将其包装为维护地区海洋秩序的新标准，而非侵略行为。

此外，美国在批评中国行为时也面临信誉问题，因为其自身长期存在军事干预和强制措施的记录。斯坦福大学中国军事问题专家马斯特罗表示：“我认为中国会认为国际社会对其进行‘惩罚’的意愿现在更低了。”

UNCLOS本身也存在不少模糊空间。2013年，中国退役解放军高级军官周波曾率团访问五角大楼，试图就一些解释分歧进行沟通。例如，该公约并未明确军舰是否适用与民船相同的规则；所谓“适当顾及沿海国家”的表述，在实践中也存在争议；“和平目的”的界定同样模糊。周波表示：“任何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在‘和平目的’下行动，因此存在漏洞。”

当然，在UNCLOS之外，还有专门规范战争时期行为的法律框架，例如海战法，其中确实允许实施封锁。在这些规则下，美国等国家可以对中立船只行使登临检查权，以确认其未向敌对方提供战争物资或支持。伊朗在能力范围内也拥有类似权利。美国海军战争学院国际海事法教授詹姆斯·克拉斯卡指出：“问题在于，200万美元的通行费是否足以构成对伊朗政权的战争支持，这一点双方都有理由。”

但即便是这种法律依据，也可能对北京有利。中国可以据此为对台湾实施“隔离”或封锁提供理由，称所有运往或来自这个高度依赖进口的2400万人口岛屿的货物都属于“战争支持”。（台湾仅被12个国家承认且无法加入联合国，这进一步增加了其脆弱性。）克拉斯卡表示：“我相信中国正在进行这种评估，美国、台湾及其盟友也在评估这些可能性。”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只是个孤立事件，其影响或许可以被忽略。但值得注意的是，上一位批准海上封锁的美国总统还是在1990–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执行联合国制裁的老布什，而特朗普在过去一年中已单方面下令对委内瑞拉、古巴以及现在的伊朗实施三次封锁。

马斯特罗指出：“我们的信誉正在削弱，这一点非常重要。”她提到英国拒绝允许美国使用其在迪戈加西亚的军事基地对伊朗发动攻击。“美国实现目标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愿意提供军事基地。当你缺乏正当性时，会影响行动能力。”

不过，从操作层面看，美国近期的封锁确实在施压方面取得了一定效果。周二，特朗普暗示美伊双方将在本周晚些时候返回巴基斯坦继续谈判。但长期来看，这些行动是否会给美国及其盟友带来隐性成本，仍有待观察。

塞耶表示：“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的行动都在帮助中国。过去，中国在地区的强硬行为一直是焦点；现在，中国可以反过来说：‘我们是在维护国际秩序，我们反对霸凌。’”（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