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传闻、焦虑地眺望地平线，希望某个耀眼的力量一出现就能永远改变芸芸众生——是的，一部关于与外星生命“近距离接触”的斯皮尔伯格新片要上映了，但它没有击中靶心。
《披露日》讲的是真相以及人们对真相可能带来的后果的恐惧。一个几乎没有个性的网络安全专家丹尼尔（乔什·奥康纳饰）带着证据在逃，这些证据证明小灰人已经降临地球，却遭到粗暴对待。外星人很友善，我们物种才是野蛮的。为了辛辣地戳破这一点，斯皮尔伯格用一个视角镜头开场：一名摔跤手朝观众脸上一脚，把你“踹进地球”。欢迎来到人类世界。
与此同时，在美国另一头，一位名叫玛格丽特（艾米莉·布朗特饰）的天气主播走进堪萨斯城的演播室，一路絮叨到摄影机开机那一刻。这个长镜头既抓住了她的躁动、电视台的节奏，也传达出影片的隐忧——这个看似傻大姐的女性，就在今早突然被某种超自然力量“点中”。（摄影师是雅努什·卡明斯基，剪辑是 Sarah Broshar。）在本地观众心中，玛格丽特以边摇边扭的性感舞步播报冰雹预警而闻名。突然之间，她能说俄语、韩语，还会读心术。尽管她和男友杰克逊（怀亚特·拉塞尔饰）完全不般配，她却开始给周围所有人发放人生建议，俨然成了“星际版知心阿姨”。
当玛格丽特在直播中突然开始讲起“外星语”——一阵阵喉音爆发出的咔哒怪声——她和杰克逊赶紧冲去医院做脑部扫描，后头紧跟着几名自称 FBI 的可疑男子。拉塞尔演的杰克逊懵懵懂懂，基本和交通锥差不多有用，而布朗特演的玛格丽特在影片前半段相当有趣，只是电影后来让她变得目光呆滞、一本正经。电影对“为什么选中她”“她自己怎么感受”兴趣不大，反而更热衷把我们拖回时间线，回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这个过程本身并不特别，只是像极了一位迪士尼公主在精神崩溃。CG 做出的动物和外星人看起来僵硬，除了一个眼球特写还挺精致。（倒是后面有一幕里，一个外星人看起来像穿了运动服，这点我挺喜欢。）
在中西部追捕丹尼尔和玛格丽特的，是一家叫 Wardex 的“深层国家”公司，它要从丹尼尔的背包里夺回证据——一堆硬盘，上面存着 70 多年间外星来访的影像。看到斯皮尔伯格玩得兴致勃勃，用不同胶片风格来呈现这些“阴谋八卦”是种享受：从 1947 年罗斯威尔的黑白黑色电影，到如今冷冰冰的监控画面。不过，Wardex 平时到底干啥并不清楚（观众看到的就是几块屏幕和实验设备），但它表现得全能无比，似乎掌握的外星科技甚至超过了国防部这些“上司”。
剧本出自大卫·凯普之手，他曾写出偏偏执惊悚的《黑袋》以及斯皮尔伯格 2005 年版《世界之战》。然而，片中这条“私企掌握外星物质”的线条根本不是科幻。去年，在一部无关的 UFO 纪录片《揭秘时代》中，现任国务卿马可·卢比奥承认，公司对所谓“异质材料”的“制度记忆”比任何一届政府都强：“政府里那些知道这些东西最初从哪儿来的官员早就走了，他们的继任者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更添一层“民族伤害感”的是，Wardex 的头头居然不是美国人，而是个英国人，由科林·费斯出演。
若有缺憾，《披露日》反倒是不够偏执。费斯饰演的反派紧握一个形状像“鼠标棺材”的神秘工具，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植入别人身体里，通过把别人的瞳孔变成他那双冰蓝眼睛来追踪丹尼尔的位置。这装置还会让目标人物汗流浃背。这种费力的“外星追踪术”虽然带来几场挺有趣的戏，但说实话显得很老派——尤其考虑到斯皮尔伯格自己 25 年前在《少数派报告》里警告过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监控”如今已经成真：设备无时无刻不在扫描我们的脸、声音和动作，只为了让我们不用拨电话、不必亲自买三明治、不用跟司机说话。电影曾极力劝我们拒绝这种 24/7 的“监视生活”，而如今我们却心甘情愿地为方便投降。
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披露日》的核心问题是：人类会如何应对足以改变世界的消息。（不过剧情本身推力不强——太多场景收尾方式都是“只要往下蹲 3 米对方就看不见”，反派也就懒得追了。）丹尼尔坚持“必须彻底公开”：他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他的女友简（伊芙·休森饰）则怀疑 80 亿人是否承受得了这套外星真相。身为天主教徒，她担心高度智能的外星生命会替代“上帝”的概念，天真地宣称“宗教把社会凝在一起”。从什么时候开始？
前面有个略显疲软的喜剧情节：这对刚交往不久的恋人，一边争论“该不该隐瞒”，一边互曝过去的“黑历史”，这些事基本不会出现在 Tinder 个人简介上。剧本对简的道德纠结略有同情，但就像丹尼尔一样，电影其实在开拍前早就下好立场。无论是叙事还是执行上，丹尼尔的“告密逃亡”都缺乏悬念。Wardex 连最基础的公关战都懒得打——完全可以提前在公众视野中抹黑丹尼尔，而以我们对他有限的背景了解，这事并不难。
背景中不断响起的是新闻广播：美国、俄罗斯和朝鲜正把世界推向一场潜在的全球战争。在这样可怖的前景下，丹尼尔的揭露引发“世界秩序动荡”的风险看起来也没那么严重。老实说，我对影片那种“笃定全人类会为此震撼”的态度存疑——现在的人是不是连精力去关心这种消息都不一定有，更别说就眼前画面达成共识了。玛格丽特渴望做的那种“严肃新闻”，正在我们对“谁握着扩音器”的不信任中被撕得支离破碎。上个月，军方发布了一份报告，列出 209 次不明飞行物目击记录，总统在推文里说：“让人民自己判断。”我都懒得点开。你点了吗？
为传递这些“太空来客”的信息，电影几乎没留时间去感受他们存在本身的奇迹。几十年前，斯皮尔伯格用他标志性的镜头语言——人脸充满惊叹地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奇景——打造了“银幕上的敬畏”。如今，他似乎清醒地意识到，当下的“启示时刻”更像是一个人低头盯着手机。当镜头光晕不断直射镜头时，整部电影看起来像在“被强行照亮”。
外星人从哪来、为什么来？谁知道。《披露日》一路狂奔、喋喋不休，却解释不多。1977 年，斯皮尔伯格的《第三类接触》是一部以“保留信息”见长的爆米花杰作。这部电影安静地让观众相信：至少有专家搞得清楚飞碟，并有一套迎接方案，那种笃定本身很安慰。而在《披露日》中，科尔曼·多明戈饰演的“叛逆情报官”同样啥都不肯说，但所有的“欲言又止”更像是剧情漏洞。他的角色大部分时间都在搭建一个看起来像好莱坞片场的布景，只为揭开一个他早就心里有数的真相。斯皮尔伯格也是这么干的——但一部电影需要的是好奇心。
最终，这部片子真正“哇”的地方，来自对普通动作场面的高超调度：一场车祸、一枚紧攥的十字架、一处塞满跳动乐器的藏身地。有一段火车道口的戏极精彩，也是对理查德·德莱福斯在《第三类接触》中顿悟瞬间的狠辣回响。不过，我更想看到那个“旧日的斯皮尔伯格”：他在寂静中表达敬畏，而不是用一刻不停的动作把感受淹没。
斯皮尔伯格如今再度回到他一生痴迷的“苍穹”主题，让我一度以为这会是一部《第三类接触》的“秘密续集”——除了那个略带戏谑的设定：德莱福斯饰演的罗伊和布朗特演的玛格丽特同样和一个“不支持他们的金发伴侣”同居之外。这两部片确实共享一个宇宙——你会在丹尼尔的硬盘上瞥见一段看起来像是魔鬼山（也就是那座“土豆泥山”）的“删减镜头”。可我离场时还是觉得失望。我不需要德莱福斯从飞船舷梯上走下来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只需要《披露日》本身能带着一点“智能生命”的火花。（原文）
美中快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