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 上周完成了首次公开募股,马斯克在账面上正式成为“万亿富豪”。但 SpaceX 究竟是什么?一层意义上,它当然是一家造火箭、造飞船并把它们送上太空的公司(有时火箭会炸掉)。它也是孵化出 Starlink 的那家公司——后者是一项卫星互联网业务,去年创造了逾 110 亿美元的营收。
不过,这家公司的定义远不止于此。SpaceX 还是马斯克手中的一件金融工具。在 IPO 之前,SpaceX 收购了马斯克的 AI 公司 xAI,而 xAI 早在 2025 年就收购了社交媒体平台 X。通过这番操作,SpaceX 宣称自己拥有“人类历史上可操作的最大可服务市场”——精确到 28.5 万亿美元。其中约 26.5 万亿被归为 AI 基础设施与应用,也就是说,与其本业的航天工程和卫星关系不大。
也许更重要的是,SpaceX 还是一个“故事”,甚至是一个 meme。马斯克与其说是发明家,不如说是更出色的推销员——他一开始卖的,就是一种科技乌托邦式的梦:把自己包装成钢铁侠式天才、推动环保电动车革命、通过把人类送上火星来为文明“买保险”。他本能地理解注意力经济扭曲的运作方式。《Muskism》一书的作者 Ben Tarnoff 和 Quinn Slobodian 把他在社交媒体上的策略概括为“trolling is infrastructure”——每一个笑话、每一个投票,都是在“压力测试”外界的反应,“看他是不是还能靠一条帖子左右市场”。狗狗币就是典型例子:这是一种基于十三年前柴犬表情包诞生的加密货币,原本整个梗就是“它一文不值”,但在马斯克持续加持之下,它对别人而言突然变得“有价值”了。
当然,SpaceX 显然不是狗狗币。它的火箭业务和 Starlink 的确都是货真价实的成功案例。但在面对挫折时,这家公司的吸引力同样严重依赖于故事叙事和马斯克个人形象,很多时候与现实并不紧密对齐。马斯克一再给各种项目开出不切实际的时间表,比如曾扬言 2018 年就把飞船送上火星。去年,SpaceX 的旗舰火箭在三次测试飞行中经历了所谓“快速非计划解体”(也就是直接炸掉)。可在 IPO 文件里,公司强调的是未来的雄心与注定成功:比如开采小行星、发展太空旅游,以及“把意识之光延伸到群星之间”。一位参与交易的顾问上月对《金融时报》直言:“从严格的公司财务角度看,这个估值根本说不通。但马斯克很会让人做梦。”
当你把“火箭公司 + 金融工具 + meme”叠在一起,会得到什么?显然是难以想象的钱。上周,SpaceX 以 1.7 万亿美元市值开盘。马斯克本人的财富如今几乎超出了常识范围:本周一,SpaceX 股价一波上涨,就让他单日账面增值金额超过了曾经世界首富比尔·盖茨的全部身家。短时间内,SpaceX 就成了全球第六大市值公司,尽管去年它在 187 亿美元营收的基础上仍亏损 49.4 亿美元。
周二,SpaceX 宣布将用 600 亿美元的全股票交易收购 AI 编程初创公司 Cursor。对这一消息,既是对冲基金经理、又是重度发帖者的 Bill Ackman 在 X 上写道:“SpaceX 之所以如此值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太值钱了。”从金融角度看,这句话不无道理:该交易约定,SpaceX 收购 Cursor 的价格由交割前七个交易日的 SpaceX 股价决定,这意味着 SpaceX 越值钱,它买 Cursor 的“实际成本”就越低。但这句似是而非的禅语,在更荒诞的意义上也说得通 —— 它点出了现代股市的不理性,以及过去十年的一条经验:只要某人能为一个想法聚拢足够多的真情实感和注意力——哪怕这个想法起初看上去再荒唐——他往往就能一点点把现实向自己期望的结果拽过去。
除了特朗普,大概很难说还有谁在这件事上比马斯克更成功。马斯克之所以屡屡得手,并不是因为他“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在高度金融化的当代逻辑里,“赢不赢”本身不如“别人相信你会赢”来得重要。投机压倒基本面。从某种角度看,马斯克的个人品牌就像是:他不断用自己的声誉做抵押,一次又一次借新债填旧债,把资金投入下一个故事,直到外人根本跟不清真实的现金流。马斯克之所以如此“值钱”,本身就是因为“他很值钱”。
随着 SpaceX 上市,你甚至可以说:马斯克要么赢了资本主义,要么把它玩坏了。在现行制度下,他手里的财富让他成为一个几乎无法可依的“混沌代理人”。罚款对他来说几乎不痛不痒;只要他愿意花钱,他就有能力对选举结果施加巨大影响。这些影响又可以反过来利好他的企业,帮他拿到更多政府合同,更深地嵌入所有人的日常基础设施。这种权力并不是抽象的:凭借 Starlink 在卫星通信上的垄断地位,他已经在乌克兰、伊朗等地拥有了实实在在的地缘政治分量。
当然,SpaceX 和马斯克并非“必然”。分析师们普遍预计,随着禁售期结束、早期股东套现,股价未来将出现剧烈波动;AI 泡沫也可能破裂;马斯克可能像折腾 X 那样把公司玩坏,或者在舆论上变得毒性太强,以至于机构不再愿意与他合作。但你同样可以想象另一条路径:SpaceX 的飞轮越转越快,估值、并购与叙事不断自我强化,直到完全脱离现实。在 X 上,创业者兼投资人 Will Manidis 最近就提出,按 SpaceX 当前的股价机制,它理论上可以“几乎零成本”收购一批互联网底层关键软件公司。马斯克和 SpaceX 对公司长期方向的询问并未作出回应,而这些推文在此刻当然更像粉丝小说。但这恰恰体现了马斯克如今在经济体系里的荒诞位置:他长期以来一直幻想打造一个从银行业务到社交网络都一网打尽的“超级应用”;迄今为止他并未成功(“把你的银行账号交给马斯克托管”这句话依然能吓退绝大多数人)。不过,用几乎无限便宜的股本去拼出一个“万物控股公司”,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这一切是否真的可能,又是否合规?目前都不清楚。但正如彭博专栏作者 Matt Levine 曾经指出的:马斯克近年的职业轨迹,看起来像是一场长期实验,目的就是证明——“只要你足够成功,普通的法律就不再适用于你”。
2008 年金融危机后,《Rolling Stone》的记者 Matt Taibbi 曾用一句名言来形容高盛:“它是一只缠在全人类脸上的大吸血乌贼,把血管插进一切闻起来像钱的东西里。”在他看来,高盛总能“把自己摆在投机泡沫的正中央”,而这一切都依赖于“一个瘫痪、腐败的国家,让它得以重写游戏规则”。把那篇文章拿到今天这位“万亿富翁马斯克”的时代来重读,几乎显得有些朴素了。马斯克和 SpaceX 对钱味的嗅觉同样灵敏,尤其善于捕捉政府的资金和合同;这家航天公司已经学会如何把自己牢牢钉在 AI 投机浪潮的正中心,而不少金融机构也为此修改了原本用来保护散户投资者的规则。
Taibbi 笔下那只“吸血乌贼”是一个机构,是一个大到不能倒、因而无法治理的系统。马斯克则是一个人,不是系统也不是机构,但他持有 SpaceX 超过 40% 的股份,却掌握超过 80% 的投票权。据路透社报道,在 IPO 前夕,是马斯克在给高盛和其他银行“下命令”。
如果高盛是吸血乌贼,那 SpaceX 和马斯克是什么?现实世界里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类比:无论是炒作强度、估值高度还是财富集中度,眼前这一幕都史无前例,甚至超过镀金时代。用神话意象或许更贴切——毕竟整个帝国本身,就是一个被一遍遍讲到超越现实的故事。SpaceX 既是一家火箭公司,又是一件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一个 meme,一座为失灵的金融系统立起的纪念碑。它像是金融终局里的“多头怪”,是金钱逻辑的目的论终点。它靠信徒的盲信、虔诚,甚至攻击性维持存在——也因此,即便你不信它,它仍然可能对你构成危险。
